[MIU404/ibsm] 玫瑰色的海
*NiCE2認親文
*學趴
伊吹藍坐在木頭椅子上,用彆扭的姿勢翹著腿,金黃色的夕陽透過沒拉起的半邊窗簾自他身後灑落,吉他的弦線在少年的指腹下震動,他專注在手中奏出的樂音上,但還是注意到門外的人影。志摩一未隔著木板門上的玻璃看著他緊抿的唇、緊皺著眉頭努力確認自己壓下的是正確的位置。
抬起的手掌虛握成拳,要敲下的時候猶豫了半晌,似是不願打破這片寧靜。伊吹如是想道,幾乎在同一個瞬間,他抬起了頭,混雜著心虛與不知所措的神情從深處冒了上來,像從深海之中緩緩上浮的氣體泡泡一般從裡頭迸發出來。
像是沒有預料到會如這樣被逮個正著,志摩瞪著他楞了幾秒,然後才想到要裝作沒事一樣打開教室門走了進來。
「回去吧。」他說,用可疑的態度將視線避開伊吹手上惹眼的樂器,「我那邊已經結束了。」
他本想要問志摩為什麼知道自己在這裡,但是背過身去的少年通紅的耳廓吸引住他的注意力,最後只來得及在收拾東西的空隙間訥訥的答了聲好。
「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會彈吉他。」志摩說,兩人並肩走在離開學校的道路上,天色還未全暗,但約略是到了時間,路邊的街燈已然亮起。
伊吹低著頭,腳尖沿著磁磚的縫隙邁步,「山本老師借我的,他讓我放學了不要在學校裡面到處晃,說是以前輕音社用過的,丟在倉庫也是丟著。」
「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我們學校有輕音社。」
「現在沒有了。」伊吹說,雙手插進運動外套的口袋裡,「他說一直到五年前,他都還是他們的顧問老師。」
「五年前……」志摩沉吟道,伊吹猜他是在回憶曾看過的學校檔案。
自己能說出志摩一未不知道的事情,這種感覺也確實挺稀奇的。
「五年聽起來好像沒有很久,但實際上也不短嘛。」他故作輕鬆地說,「你想想,五年前我們小學都還沒畢業呢。」
「所以你放學幹嘛不趕快回家,非得在學校晃到被老師關切?」
「因為我想跟志摩一起回家嘛。」
對於他這句真心實意的宣言志摩選擇避而不答,他沉默了幾秒,伊吹在心中想像著節拍器的喀嗒聲數了幾個拍子。
「伊吹現在也是會彈吉他的人了。」最後,志摩說了句不著邊際的感嘆,頗有點慌不擇言的意味在。
「志摩太看好我了……我還只是初學者欸。」伊吹不甚在意,兩人這樣的相處方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他於是普通的順著志摩的話題接了下去。
「應該很快就能學會吧?」
「也沒有非要學會不可,我現在也還沒到能好好彈出一首曲子的程度。」伊吹有些喪氣地說著,「目前進展到大概第三章左右,前面的有沒有記全也不好說。」
「第三章?」
「圖書館借的教材。」伊吹翻了翻書包,才想起自己似乎把書留在音樂教室了,難怪肩上的重量似乎輕了不少,「反正老師也只是想讓我別放學後惹事吧。橫豎我也沒有自己去找麻煩的愛好,待在哪裡不是待。」
「或是志摩要讓我跟你一起待在學生會?」
「還是不了。」志摩無奈道,「也不用每次都等我啊,學生會也不是每天都集合,那種時候再一起走不就好了。」
「我就知道、志摩肯定會嫌我礙事……開玩笑的。」
「這種玩笑真是不好笑。」志摩聳肩,「你要等就等吧,說不定因緣際會誕生出一個被耽誤的音樂天才。」
「我目前是還沒有感受到。」伊吹說,「如果那時候是被體育老師抓到說不定比較有機會。」
「伊吹跑得很快嘛。」志摩說,「那你幹嘛不去加入田徑社算了。」
「認真參加社團的話志摩肯定趁我不注意就自己跑了。」伊吹控訴,志摩沒有回話,看來是說中了。
「說是這樣說啦,但主要還是我跟那群傢伙合不來。」他又說,沒有想多加解釋的意思。
只要能跟志摩待在一起,即使只是放學後這一段費盡心思偷來的返家路程,即使只是每天的一點時光,就讓他感到無比幸福。
當時的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,他也從未想過要為這樣的感情選擇一個特定的稱呼。
就只是伊吹藍和志摩一未。
就只是一段,他一度相信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關係。
*
鐘聲響起,細究起來跟平時課間響起的旋律並沒有太大差別。
但聽的人心中想著不一樣的事,聽上去大抵就會是不一樣的心情,舉個最簡單的例子,宣告課堂即將開始與結束的鐘聲,想必對大部分的學生而言都是完全不一樣的兩段樂音吧。
像是被鐘聲驚醒一般,伊吹藍眨了眨眼,看著周遭再熟悉不過的景色心想,他不該在這裡的。
深夜的學校,即使漫畫裡常有著各種各樣相似的情節,但是在現實生活中,在距離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早已過去數個小時的現在,無論是有怎麼樣的理由,誰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被夜色浸透的校園之中。
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,又或者是從放學時就沒有離開過學校。
與白日不同的氛圍當頭壟罩下來,隨腳步聲楊起的灰塵帶著點詭譎的軌跡飄散,不知不覺間他又來到了音樂教室,那個他曾經花了不少課後時間待著的地方。
門開著,照理說不管是誰用過之後,在放學前都要鎖上的。即使是少根筋的學生忘記了這該要遵守的要求,巡邏的校工也不會讓這景象這般堂而皇之地出現才對。
鑒於整個狀況都已是超出常理的魔幻,伊吹沒有深究這小小的違和感,他放輕腳步靠了過去。
志摩一未倚靠在窗檯邊,夜色透過他的身影撒在教室的地板上。
吉他彈奏著的旋律在空間中輕輕地迴響著,水準比起他自己要好上太多了。
志摩側著頭似乎認真在聽,聽那個伊吹視線之中未能觸及的,哪個人正在彈奏著的音樂。
伊吹閉上眼睛,如今已經確定自己身在夢境之中。
因為志摩早就已經不在這裡了啊。
*
最初他是從家裡長輩那裡聽說的。
說聽說對門的志摩家要搬走了。見他露出驚詫的表情,才疑惑問道你不是和志摩家那孩子感情很好嗎?他沒有跟你說?
伊吹藍搖搖頭。
他沒有去向志摩一未確認、也沒有問他為什麼。
他還記得國中畢業搬來這裡時,因為時節剛好所以少了轉學的過程,但終歸還是換了一個新的環境,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。
離別與新的邂逅,對他而言並不是一件陌生的事。
「志摩不想跟我說的話,一定是有志摩的理由的吧?」最後一次見到志摩一未的時候,看著志摩準備開口時的,帶著「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」的表情,不知怎麼的、帶刺的話語不假思索地就說了出來。
志摩愣了愣,本已組織好的言語明顯被嚥了回去。
「抱歉。」最後他只是這樣說道。
不要道歉啊。伊吹心想,已經開始後悔。
他張了張口,卻怎麼也搜索不到足夠挽回局面的合適話語。
高三的一年,說長不長,沒有每天等待著的人,加上越發沉重的學習壓力,渾渾噩噩地也就這樣過去了。對於學習他總歸是不在行,從志摩還在的時候就是這樣,但總有一種說不清的衝動,驅使著他朝著看不清的道路持續前進。
道路的盡頭會有著那個人的存在嗎?
他想起山本老師當初說的故事,拿著表面落了一層灰的吉他遞給他,一邊說著這弦該換了,一邊告訴他這是過去的一個學長留下沒帶走的,畢業後去了外地,總是說要回來拿,過了幾年就再也沒有音訊。
只是不知道志摩到了新的地方之後,會不會像自己一樣,連著好幾天出門去上學的路上遇見一個同路的、怎麼看都很好很好的人。志摩會像當初的自己一樣,交上這麼好的一個新朋友嗎?
音樂教室,仔細想想也很久沒過去了。
理由倒是正正當當,備考生怎麼能夠再花上那麼多時間在讀書以外的地方。
說起來,志摩那時候也問過他的。
既然都是要練,那何不找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努力,還能順道復興一下曾經存在於這個學校的輕音社。
「認真找找總是會有的吧,也不是非常小眾的興趣。」
「我知道志摩說的,我有看過那種漫畫!很熱血啊,復活曾經消失的社團,還有那種挽救即將被廢社的命運的類型。」
「對啊。」志摩應和,然後告訴他自己有去調查了一下,似乎多年前的學長姊所組的樂團還小有名氣,曾經在不少校外的活動出演過,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廢社了,「畢竟是人數不多的小社團,但凡有個一兩年沒招到足夠多的新人,似乎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奇怪。」
「但是我也沒有那麼熱愛音樂啦。」伊吹跨坐在折疊椅上,自從志摩知道他會待在這之後,便常在處理完學生會事務後逕直前來找他,在學校閉門前獨佔一會沒有他人的教室。
「真的喔。」志摩站在門邊,已經伸出手準備要拉開門,轉過頭一副你怎麼還不站起來的表情,「不過如果是伊吹的話,還蠻想要看看你在台上演奏的樣子呢。」
「那還得再找齊幾個團員耶,而且我這樣的半調子,怎麼樣都不像是復興本校輕音社該要有的人選吧。」伊吹抓起隨手扔在地上的書包,這次沒有忘記把自己的教科書給放進去。
「說的也是。」志摩點點頭,「只是我這樣想而已。」
站在大學社團迎新的攤位之間,他不知怎麼地就想起了志摩那天說過的話。
拿著手裡的傳單,耳邊是現役大學生們熱切宣傳著社團活動的開朗嗓音。
沒有即將被廢除的社團,也沒有仰望著舞台的嚮往。
伊吹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,大概是二年級的學姐,問他對於樂團有沒有興趣、想不想要加入
「即使沒有經驗我們也都可以教喔。」她笑道,「社辦也有舊的樂器可以暫時借用。」
然後他聽見自己說好。
*
志摩離開的那天他賭氣沒去送,想著躺在通訊軟體中那個每天要喊上數十次的名字,想著即使分隔兩地也還是有些什麼能夠維持不變。
或許還是能夠如同以往一般,不著邊際的聊著生活的瑣事,只是從隔著兩家的大門變為隔著名為網路的連結罷了。但隨著分享與回應變得越來越像是自說自話,絞盡腦汁的答覆卻連自己看上去都覺得敷衍,日復一日的生活就像是兩條平行線一般,後來的聯繫也就漸漸地少了。
或許還要更糟,他們的人生從來就不是平行線,只是相交的時刻早已經過去,能預見的只有漸行漸遠的未來。
他心不在焉地撥弄著弦線,果然有人教還是能學得比較快啊。他在心底感嘆,自從誤打誤撞進了社團,比起當初自己摸索的效率完全是天壤之別。
在姑且還算是有興趣的科系裡頭,學習也似乎不是件那麼困難的事情。
學業和社交、還有大學這邊新找的兼職,充實的日子讓他不禁覺得,自己也算是過上了教科書般的青春生活。
他有時候會想,不知道志摩是不是早已經將他忘掉了,是不是已經有了全新的、值得他享受與盡情去愛的生活。他不知道自己這個來自過去的傢伙,事到如今還有沒有資格出現在他面前。
說到底從未試圖尋找志摩的自己,煩惱這種事又有什麼意義呢。
兩家的長輩應該是有聯絡的,而在透過他人之前,他們兩個也從來沒有將對方放進封鎖名單之中。要打聽到對方的消息並不是什麼難事。
但是他終究沒有為此去做出任何努力。
這樣的話,無論志摩怎麼想,都並不重要吧。
所謂的青春,究竟是什麼呢?
比起艷麗如火的玫瑰色,更像是帶了點灰的粉色,伊吹心想,像社團的女孩上次新帶來的背包,她說那樣的色調可以用莫蘭迪色來稱呼。
當時伊吹喔了兩聲,有種又學到了新知識的感覺,如果是志摩的話,肯定早就知道了吧、肯定不會在同學拿出背包時,除了可愛以外想不到其他能更深入討論的形容詞吧?
他試著回想起兩人聊天室裡最後的話題是發生在什麼時候,然後他才驚覺,志摩或許連他考上了哪一所大學都不知道。
要不要告訴他呢?自己用兼職存下來的錢買了一把吉他的事情。
伊吹想了很久很久,對話框中的文字輸入又刪去,到最後還是沒有發送出去。
向台下望去,已經被炒熱的氣氛混雜著鼎沸的人群,伊吹感到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在雲端奔跑那般雀躍。
手指已經熟練地記得該如何動作才能演繹出該要有的曲調,留下的空閒讓大腦還能游刃有餘地馳騁在漫無邊際的思緒之間。
他看見了,在人群之中一頭熟悉的捲髮。
向下看去,他和志摩一未四目相交。
真好啊、真好啊。他想,過了這麼久,志摩的模樣還是跟記憶中一樣。
恍然又想起了自己跟志摩曾經的對話,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團體的消亡從人們的認知中消失,然而從自己和志摩一未分別起算,其實根本還沒有到五年那麼長的時間。
志摩來找我了。伊吹藍想道,他緊盯著他,想知道他會不會在看見自己的瞬間選擇轉身離去。
一曲奏畢,志摩仍然站在原地。
他毫不閃躲地迎向伊吹的目光,甚至還對他露出了微笑。
而往後的人生,還有好多好多的五年在等著他們。
-115.10.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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